青少年遇到烦恼时，常常拉着好友一遍遍地倾诉、共同咀嚼负面情绪。这种在亲密关系中反复讨论个人困扰的行为，被称为“共同冗思”（co-rumination）。共同冗思同时具备自我表露与反刍的特征，因而具有一种“权衡”的双面性。一方面，它像自我表露一样能拉近彼此距离，增进友谊质量与亲密感；另一方面，它又像反刍一样，会使两人不断放大负面情绪，从而增加抑郁等内化问题的风险。同一种行为，既可能促进温暖的友谊，也可能导向低落的情绪。共同冗思究竟利大于弊还是弊大于利、其内在机制如何，学界长期众说纷纭。基于此，西南大学心理学部郭成教授团队围绕青少年共同冗思，从心理适应与情绪风险两条线索开展了系列研究。

共同冗思的适应性一面：量表修订与幸福感机制

与同伴倾诉是否会促进越聊越幸福？沿着“心理适应”这条线索，团队探索了其有益成分的来源，以中国中学生为样本，对共同冗思问卷进行本土化修订，将其拆分为两个成分：一是支持性讨论（Supportive Discussion），即朋友间相互鼓励、彼此支持地把问题谈开；二是强迫性抱怨（Obsessive Whining），即沉浸于负面情绪、反复抱怨而难以走出。在此基础上，团队进一步以2614名中学生为样本，考察两个成分与生活满意度的关系。结果发现，共同冗思整体上与更高的幸福感相连，这主要由支持性讨论所驱动：它既直接提升生活满意度，又通过增进友谊质量带来间接的幸福感。至于强迫性抱怨，其负面作用则被友谊质量所“掩盖”，这说明即便是看似消极的抱怨，只要发生在朋友的陪伴中，也能由于“共患难”转化为积极体验。研究还发现一个性别差异：强迫性抱怨的负面效应几乎只在女生身上出现，男生则可能因情绪的释放而受益。该成果发表于人格心理学与个体差异领域的代表性国际期刊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。

图 1 共同冗思不同维度/性别的中介模型图

这项研究印证了共同冗思有益的一面，但该研究所考察的结果变量是生活满意度与友谊质量，并未直接涉及抑郁；同时，作为一项横断研究，它也无法判断究竟是共同冗思导致了抑郁，还是抑郁者更倾向于共同冗思。

共同冗思与抑郁的纵向关系：厘清时间的方向

为解决这一问题，研究团队进一步整合了 46 个独立纵向数据集、18222名青少年，采用元分析结构方程模型（OSMASEM）构建跨滞后面板模型，在统一框架下同时估计“共同冗思→抑郁”与“抑郁→共同冗思”两条路径，首次系统检验了二者在时间上的因果走向。研究发现，共同冗思是青少年日后抑郁症状的一个小而稳定的前向预测因素；反方向的路径虽然也显著，但在更长时间间隔中并不稳健，这表明二者并未构成自我强化的“恶性循环”，而更接近共同冗思在单向地推高风险。更重要的是，真正驱动这一风险的是共同沉思（co-brooding），即被动、反复沉溺于负面情绪的成分，而以问题解决为导向的共同反思则并不会导致抑郁。该成果发表于情感障碍研究领域的国际权威期刊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。

图 2 共同冗思与抑郁的交叉滞后关系

研究启示

关键不在“是否倾诉”，而在“如何倾诉”。同伴倾诉本身具有积极意义，但需要找对方法，学会采用正确的倾诉方式。教育者与家长不必阻止青少年倾诉，而应引导他们把心事说开、彼此鼓励并寻求问题解决，同时避免陷入反复而无解的抱怨。

重视沉浸式抱怨，关注高风险群体。共同沉浸式的抱怨是抑郁风险的主要来源，值得优先识别与疏导，这一风险在女生中尤为突出。应帮助青少年学会区分“把问题谈开”与“反复沉浸地抱怨”，并在倾向后者时及时调整。

使友谊成为情绪的“容器”而非“放大器”。良好的友谊质量是共同冗思发挥积极作用的关键。学校与家庭可通过培养建设性的倾听、情绪调节与共同解决问题的能力，帮助青少年在同伴支持中获得温暖，而非彼此拖累。

上述两项成果分别发表于 《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》（中科院2区）与 《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》（中科院2区，TOP期刊）。学部郭成教授为论文通讯作者，第一作者为2022级硕士研究生李雪梅（现就读于 Monash University 心理学博士）。相关研究获中央高校基本科研业务费专项资金（SWU1909106）资助。

论文信息：

Li, X., Wu, Y., Liang, S., Liu, X., & Guo, C. (2024). The more we co-ruminate, the happier we are?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co-rumination and life satisfaction: Based on the process of dialogue.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, 226, 112660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paid.2024.112660

Li, X., Chen, Z., & Guo, C. (2026). The longitudinal relationship between co-rumination and depressive symptoms in adolescents: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-analytic structural equation modeling. Journal of Affective Disorders, 413, 122221. https://doi.org/10.1016/j.jad.2026.122221